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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嗜酒,有酒必喝,喝多了才会醉。有人说,酒醉心明白,这点,在老李的身上体现得尤其明显。无论什么时候喝醉,老李决不会说错一句,他能分清在什么场合该讲什么话,像酒醉误事这样的情况在他身上绝不会出现。若实在喝过了量,老李便倒头就睡,他不会像有些人,吐得一塌糊涂,还胡言乱语。
  老李原来叫小李,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县文化馆,做了一名小干事。不料遇上了文化馆不太景气,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可做。为了创收,文化馆办舞厅、放录像,有时就会让毫无背景的小李去守守场子,可惜他喝了四年中文系的墨水,却大材小用,干着文盲都能胜任的工作,他心有不甘。于是,他业余时间给县里的报刊写点小文章,虽然时常有他的“豆腐块”出现在报刊一角,可这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命运,名气、稿费都没赚着。
  一日,县里有领导到文化馆检查工作,检查完后,自然要去酒店招待一番,馆长临时抓夫,把小李叫去作陪。
  小李喝酒的功夫还得益于上大学的时候。大学四年的生活,轻松又惬意,室友小张是个爱酒之人,在他的带动下,小李与室友们常常借机饮酒作乐。虽说当时的经济能力有限,但便宜的二锅头完全可以承受,他们周末小饮,遇到节假日则酩酊大醉,小李的知识与酒量一起见长,到毕业时,已是半斤八两不在话下。
  席间,馆长与县领导一行人推杯把盏,小李一旁司酒,不失时机地往杯里添加酒液。县领导一行四人,眼看馆长副馆长势单力薄,欲败下阵来,小李赶快主动请缨,馆长正求之不得,直灌得县领导一行晕乎乎,醉蒙蒙,恰到好处。那次以后,刚巧县里召开了一次经贸恰谈会,与会期间要组织一些文艺活动,安排策划人员的时候,馆长想到了小李,小李第一次接手大型活动自是周密策划,精心准备,把活动搞得有声有色。活动结束后不久,小李成了馆里办公室的一员。后来,馆长退休,他接了班,再后来,小李成了老李,老李又成了市文化局的局长。小李的蜕变,有他在中文系练就的文字和语言功底,加上在底层工作的经验,通过他策划的多次大型活动都得到上级主管部门的好评。除此之外,老李常饮常胜的酣饮业绩,和即使他喝醉也能分清场合,绝不会说错一句话作错一件事的本领,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老李开着黑色的轿车,向市内一家高级夜总会驶去。繁华的街道上,城市的霓虹灯闪闪烁烁,七彩的光芒不时映在他有些微微泛红的脸上,刚刚才从酒店出来,他有些微醺。
  市内最近正举行一个“城市之星”的选秀比赛,第一名将代表本市参加省级比赛。对于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孩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展露自己的好机会,若是有幸能够胜出,那以后很可能就平步青云,省去了许多拼搏过程中的曲折坎坷,将成功之路缩短了一大截。
  这次选秀大赛的主办方正是市文化局,老李虽然身兼数职,但仍然不辞劳苦地做了大赛的评委组组长,他也就自然成了这次活动中与各位佳丽一样令人瞩目的对象。现在,选秀已经过了初赛复赛几轮比拼,到了最后总决赛的时刻,明晚就会见分晓,一切将尘埃落定。
  尽管已经有规定评委不得与选手私下有任何联络,但选手及家人还是使出浑身解数,通过各种关系预约了老李,老李是有酒必喝之人,这不,刚刚才与一位选手的家人一起吃过饭,老李又急急赶往夜总会与另一位选手的家人见面。
  汽车停在露天停车场。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老李走进了该夜总会16号房,很显然,选择这个号码的人很希望明晚一切都会顺利。
  暗淡的灯光下,一位风姿绰约的中年女性起身迎了上来。她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毛衫,领口和袖口都镶有金边,在昏黄的探灯扫过时反射出一些亮光,下身着一条中长的鱼尾裙,凸现了她匀称的身段。
  “李局长,您好!”
  “您好,您好!”
  寒暄过后,两人落座。
  从报名到现在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老李与面前这位女人也有过几次照面,只是未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听说她年轻时是本市有名的美人,任职于市内一家企业,在质检科做化验员,能唱能舞,是市业余文工团的成员,可惜她丈夫早年病逝,留下了她和女儿相依为命,丈夫过世后她便不再参加文娱活动,成了许多人说的冷美人,慢慢淡出大家的视线。近年来,该企业的经营状况不太景气,但还能勉强维持,只是员工的薪水不会很多。
  女人开始给老李倒啤酒。
  电视中正在播放歌曲《月儿象柠檬》,浑厚的女中音软软地在房间里弥漫。月儿,恰巧刚才老李在停车场下车的时候注意过,月光把他的身影映在地上,他抬头,看到天空那黄黄的光的确有些像柠檬,把夜空装点得十分柔和。
  老李假装不经意地看了女人的脸,电视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虽不是十分明晰,但仍然能看出,那是一张美丽的脸,古典的鹅蛋型,眼睛很大,鼻梁高挺。在暗色调中,脸上看不出任何沧桑的痕迹。
  “李局长,请!”
  女人先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老李不便推辞,也端起酒杯干了。女人又向杯子里倒满了酒。
  她倒酒的姿势很优雅,不紧不慢,酒液顺着玻璃杯缓慢流淌,不会像有的人,把酒满溢,流到桌上,老李不喜欢那样。他静静地看着女人把酒注满酒杯,一些小气泡在杯中缓缓散开。
  这风韵犹存的女人年轻时一定很漂亮吧!当然了,市里出名的美人,怎么能不漂亮?怎么当时我没有听说过?也对,那时我还在县城,还是文化馆的小干事,怎么可能有机会风闻市里的一枝花呢?
  刚刚在酒店吃饭已喝了洋酒,再加上见到一张俊美的脸,老李有点飘飘然,浮想连翩。
  “李局长,我想,您也大概知道我请您来的目的。前几轮的比赛中,我女儿的成绩都遥遥领先,只要在明天的比赛中不出意外,冠军就非她莫属。”女人的话把老李从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是啊,只要她好好发挥,就稳稳夺魁了。”老李已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多年的磨练,他早已是官场的老手,应付这种场面自是小菜一碟,得心应手。他的话看似简单,实际上为自己留了余地,“好好发挥”,如果她的女儿获胜,那是正常发挥,如果落榜,只能怪她自己发挥失常。那么,他老李也就对得起今晚这几杯酒,他的话已经说明,反正,他是没有问题的,关键在她女儿的发挥。
  孰料这样的答案岂能让女人满意?如果是这样的回答,那她今晚请他来还有什么意义?
  女人又与老李碰了几杯,再满上。
  “李局长,发挥的正常与否还不都在你们评委的手上?就算她有些许闪失,但她的水平你们应该是清楚的啊。”看样子,女人今晚不打算空手而回,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实实在在的能让她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的答案。
  可是老李如何能答应?这些天,找他的人络绎不绝,况且,评委不止他一人,这不是由他一人说了算的事。
  但是,女人管不了这么多。自她丈夫去逝后,她一个寡妇带着女儿,再加上她的美貌,遭受了多少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做梦都盼着出人头地的那一天。她严格管教女儿,让她学钢琴、练舞蹈、读诗词、习声乐,为的就是这一天啊!现在,这一天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她怎么能让即将到手的机会白白溜走?如果发挥失常,不,她绝不能让这种“如果”出现,就算可能会出现,也要想办法掐断苗头,她要的是胜券在握!
  女人又端起了玻璃杯,澄黄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她又与老李碰了杯。
  女人从不喜欢酒,更不喜欢啤酒的味道。啤酒刚刚开始盛行的时候,她的丈夫还尚在人世,有一次晚上,他们散步到江边,看见有许多卖夜啤酒的小摊,他们就选了一张桌子,要了一瓶啤酒。可她只喝了一口,就再也没有尝过第二口,她听有人说过,啤酒的味道象马尿,马尿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啤酒的味道,并且不愿再喝。可是今晚,她为了唯一的女儿,不得不忍受着酸涩的啤酒味道对她味蕾的冲击,频频举杯。
  不会喝酒的女人不胜酒力,几杯下去,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但她的心跟明镜似的,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老李由于洋酒与啤酒混和产生的化学作用,也有些醉眼朦胧。
  突然,女人一下子扑到老李的怀里,喃喃地说到:“李局长,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你说,要怎样你才能答应我让她明天顺利过关?你说,我什么都依你。”女人一边说还一边搂住了老李的脖子。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显得有些突兀,笨拙,但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设定的一个步骤。
  女人的波状长发在老李眼前散开,在暗夜里盛开成一朵墨色的菊花,菊花散发出淡淡的馨香。老李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香啊!他有些醉了,不是醉在酒里,而是醉在那若兰似菊的花香里。老李借势用手环住女人的腰际。那腰圆润,粗细适度,刚好能够盈握,他宽大的手掌在腰间游走。
  老李的反应无疑给女人悬于半空的心增加了筹码。她不是一个轻浮的女人,自从丈夫过世后,她就没有与第二个男人有过接触,曾有多少人打过她的主意,她都巧妙地回绝,让他们毫无机会。但是,为了女儿,今晚,除了犹存一点姿色一无所有的女人准备豁出去了。
  她把手加重了些力度,身子倚得更紧了些,脸也轻轻地往老李的脸上贴近,抹在耳垂上的香水味刺激着老李的鼻翼,老李手掌的节奏也加快了几分。
  “你,同意了?”女人的声音软软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同意?同意什么了?迷蒙中的老李突然一个激灵。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思绪,立刻清醒了过来,马上意识到这是一场交易,对,这只是一场交易。就如刚才在饭桌上,那位目前排位第二的选手的父亲同时也是省里某位领导的亲戚跟他所说的话一样,也只是一场交易。
  虽有酒精在作祟,但老李是何许人,大风大浪他都经过了,这些小伎俩又怎能缚住他的手脚?不,就算不是交易,今晚这花是万万不可摘的,这花香不该属于自己。在官场多年,老李深谙游戏的规则,玫瑰好看,乱摘就会扎着手。他像是幡然从梦中惊醒,松开了双手。
  “唔,咳,”老李清了清嗓子,“哎呀,跟你在一起,真是不知不觉啊,时间一晃都这么晚了,我明天还得早起呢,我看我们还是回去了吧,有事明天再说啊,明天再说。”老李急急忙忙说完这一连串的话,也不管女人的反应,拿起手提包欲夺门而出。
  “站住!”女人的声音不算很大,但坚定的语气吓得老李拉门的手停住了。他松开手,门又自动关上。
  “你,你还有什么事?不是都说……说了吗,只要发挥的好,绝……绝没问题的,放心吧!”由于酒精作祟,老李有些语无伦次,但他的头脑绝对清醒。
  “李局长,你们那些猫腻我也不是不知道,”女人的娇容闪过一丝狡黠,冷笑着说,“今晚你得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答案?我,我是看你抚养女儿不容易,才来喝,喝你几杯酒,比赛是公平竞争,我,我怎么给得了你答案。”老李话虽这么说,心里自是十分清楚,若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若不是看你女儿夺冠的可能性最大,往后平步青云,我老李就是再喜欢酒也不会来。
  “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这已由不得你了。”女人说这话的时候出奇的冷静。
  “由不得我?你开玩笑吧!”老李哈哈哈地笑起来。
  “我开玩笑?呵呵,你看看这个。”女人说着,把手机给老李看,手机上是老李搂着女人的照片,选择的角度正好老李的脸清晰可辨,而女人却看不真切。老李有些发懵,酒已醒了一半,他把刚才的细节想了一遍,但没有头绪,她什么时候拍的?这照片如果流出去了,他这半生的努力不就白费了?不,不可以!他扑过去想夺手机删照片,可女人早有防备,闪躲着避开了。
  “别费力气了,照片我已传到安全的地方了,你删了也没用。”女人镇定地说。
  “你想怎么样?”老李有些泄气地问。
  “让我女儿拿到第一名。”女人固执地说。
  “我一人说了不算。”
  “我管不了那么多,你去想办法。”
  老李在官场多年,遇到的风浪不少,可被一个女人,尤其是毫无背景的女人要挟,这还是第一次,心里不免窝火。
  不能就此被她摆布!老李想,一定要抢到手机!他张开一双大手,像一只发怒的老鹰,猛扑过去,一把将女人抱住。可是,女人居然没有反抗,淡淡的馨香又袭来,他像抱着一团棉花,柔若无骨。
  “你同意了?”女人的声音在耳边,轻轻的。
  老李猛然一惊,他睁大眼睛,这才意识到,刚才竟然伏在女人肩上迷糊了过去。他转动了一下头,女人的手还圈在他的脖子上。蓦地,他惊恐地挣脱这个圈子,将女人一把推开。
  女人满脸惊愕,整个人呆住了,她刚刚还勾住老李脖子的双手仍半举着,留下了一个被老李挣脱的缺口。几夜的辗转反侧,几夜的未眠后,女人才做出了孤注一掷、牺牲自己的决定,但她的希望转瞬化为泡影消失在沉闷的空气里。屈辱、失望、和着以往的艰辛像决堤的洪水,击溃了她内心早已不堪重负的堤岸,倾泻而出,她瘫软在沙发里,失声痛哭起来。
  老李急急冲出那间房,恭守在门外的服务小姐微笑着向他告别,他置若罔闻,快速穿过长长的走廊,走下镶满彩灯的楼梯,跨出了夜总会的大门。
  月光仍轻柔地照在老李来时的地面上,也照着老李那辆心爱的黑色轿车,他伸手正欲拉开车门,突然一阵凉风吹来,老李胃里一涌,一股秽物喷了出来……

我住得楼下有一家烧烤摊,老板是本地人,身形高大威猛,挺着一个啤酒肚,挥手结实有力的胳膊将炭火上的五花肉烤得滋滋作响,撒上一把孜然,十里都是香味。

图片来自网络

当我在梦想和现实中,纠结到一度失眠的时候,这里成为了唯一的避风港。

陈燃看着白桦转过头来,白桦脸上挂着泪痕,陈燃急忙走过去询问陈鑫的情况。

一瓶雪花,十串烤肉,是我全部的慰藉。

白桦把他拉到一边,拿出化验单和医生的诊断证明:“陈燃,医生说陈鑫的情况很糟糕。如果换骨髓的话,至少要30万。如果不换骨髓,可能只有半年的生命了。”

尽管我和老板是陪着彼此度过无数寂寥深夜的伙伴,但他却很少跟我说话,从来都是我将肉串递给他,他接过肉串,问也不用问,一个眼神便可明我意——少放辣。

陈燃呆愣在那里,30万?天文数字!

高山流水,也不过如此。

的确,陈燃长这么大,不仅没见过30万,就连开歌厅的几千块启动资金,都是三哥凑的一多半儿。

不过今天,他破天荒地开口了,“小姑娘,你怎么老是一个人?”

三哥是陈燃这几年交下的最铁的哥们儿。

老板是一个好人,说话就扎人心窝子。

当时两伙儿人掐架,陈燃是这边的头头儿,起因本来是挺小的一件事。

我不回答,将肉串递给他,然后默不作声往店里走去,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做思考状。

陈燃的兄弟沙皮交了个女朋友小燕,当时,小燕刚和对象南子分手不久,南子就一直认为是沙皮撬了他女朋友。

少顷,他拿着烤串和一瓶雪花进门,已过凌晨,烧烤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一桌人还在喝酒划拳。

南子也是道上混的人,觉得自己折了面子,便带了几个人在饭店掀了陈燃和沙皮的桌子。

老板拉开我对面的矮凳坐下,将常年怀胎八月的肚子直接搁在桌子上,他问:“你是不是失恋啦?”

陈燃本想把这事压下去,他觉得为了个三角恋情得罪人不值当。

老板眼神真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成想,南子掀完桌子又上去扇了沙皮旁边的小燕一巴掌,刚想拎起酒瓶子拍沙皮的脑袋,便被陈燃一脚给踹开了。

见我不搭理他,他便自言自语,“烧烤好吃,但还是少吃点儿吧,瞅你胖的。”

陈燃平生最看不得男人打女人,他也问过沙皮,沙皮告诉他,小燕受不了南子在外面胡搞分的手,之后,他和小燕才好上的。

我“哇”得一声哭出了声。

陈燃过去指着南子的鼻子,“星期天下午,人民广场后门,带上人和家伙,把这事儿掰扯明白。”

旁桌拼酒的小伙被我吓了一跳,其中一人道:“小妹妹,是不是这变态大叔调戏你,我们帮你揍他,不要怕。”

等到了星期天,陈燃见了南子前面领头的那个人,就是三哥。

老板说:“滚犊子,我这跟小姑娘做谈心呢。”

三哥走到陈燃面前,问了句,“谁他妈撬了我兄弟的妞儿?”

“我呸!老李叔,就你这小学水平还会谈心呢?”邻桌哈哈大笑,我越哭越厉害。

陈燃没回话,把一个呼机递给三哥。

他递给我一张纸,“好啦,别哭了,身上没点肉的能是小姑娘吗?”

三哥翻了几条,转过身,把呼机扔给南子,哐哐两脚踹在了南子身上。

我摇了摇头,“大叔,我看着是为了几斤肉哭得姑娘吗?”

原来,这个呼机是燕子买给南子的,有一回坏了,燕子拿去修,才发现上面都是南子在外面叫了“小姐”以后,小姐发给他的开房信息。

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燕子觉得恶心,回去收拾好东西就和南子分手了。

我说:“大叔,我失恋啦,那个最喜欢我的人要跟别人结婚啦,不陪我浪迹天涯啦。”

临走时,燕子知道南子的混劲儿,便把呼机也带走了,免得自己落个说不清的名声。

他从我面前拿过酒瓶给自己满上了一杯,“你这措辞有问题,他都要跟别人结婚了,怎么还能是最喜欢你的人呢?”

这事儿就这么平了,从此以后南子再没敢去纠缠燕子。三哥也和陈燃成了哥们儿。

“他为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一个人从深圳跑到这里来,可是我连跟他结婚都做不到。”我低下头,脑海里浮现起曾经的种种,“他要安稳,要一个生儿育女的妻子,可我注定是要走得。”

两人虽然都在社会上混迹多年,但价值观却惊人相似。不嫖、不赌、不打女人,有事说事,没事不找事,遇事不怕事。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沉默片刻之后,他点燃一支烟道:“我知道了。”

三哥特别有生意头脑,这些年也攒了一笔小钱,当时看好小镇上没有娱乐业,便带着陈燃开起了歌厅。

我以为他会给我灌上一大壶鸡汤,这种四十多岁又一事无成的中年大叔最喜欢以过来人的身份给讲道理,他会告诉你,谁的青春不迷茫?痛了,自然会放下。

三哥重情,三嫂去世后,再没接触过别的女人。奈何和芳芳这段儿,三哥却当了真。

我说:“你知道什么啦!说得像你有过爱情一样。”

芳芳自从和白桦摊牌之后,便从三哥家搬了出去。三哥不想因为女人的事儿毁了兄弟感情,没再跟陈燃提过芳芳一个字儿。

他嗤之以鼻,“说得就像只有你年轻过似的。”

陈燃早就知道芳芳的心思,他看得懂芳芳看他的眼神儿,但他对芳芳根本没那意思。

2.

三哥生日那天,除了陈燃没再叫别的兄弟,因为他想跟芳芳说,自己想娶她。

很多年前,老李叔还不叫叔,叫小李哥,穿皮夹克,留中分短发,四处搂着小姑娘跳抱腰舞。

陈燃本想叫上白桦一起去给三哥过生日,白桦那天说要早点回家照顾陈鑫,便让陈燃自己去了。

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特别的姑娘,那姑娘穿着白色的衬衣站在迪斯科的角落里,光怪陆离的灯光照射在她白净的脸上,像一只迷路的小鹿般惊慌失措。

包厢里,三个人都喝得有点多,芳芳和三哥坐在对面,可桌子底下,芳芳一直用脚勾着陈燃的腿。

这个姑娘叫芳芳,是迪斯科领班的侄女,专门在这里卖酒的。

陈燃躲出去上卫生间抽烟,芳芳也跟过来。把陈燃怼到墙角,手搭在陈燃脖子上,问:“燃哥,我哪里不如白桦姐?哪里不如?”

芳芳是不善言辞的农村姑娘,还没开口推销,就被其他客人逗得满脸通红。

陈燃闻着芳芳身上的香水味儿,加上自己胃里酒精的力量,有那么一瞬间,陈燃的头是晕的。

只有他不逗她,点酒的时候,总是坐得笔直,像一座巍峨的山,不苟言笑地点上一箱。

这时,三哥走过来,他就站在芳芳身后。

一来二往两人便熟悉了,晚上的时候,他去买她的酒,白天不上班的时候,便骑着解放牌的自行车,带着她满城飞驰。

陈燃立马直起身子,芳芳向后趔趄了一下,三哥上来搂着芳芳的腰,什么也没说,就把她扶进了包厢。

她的手死死抓着坐凳的下方,又喜又怕。

陈燃打开洗手间的水龙头,用凉水冲着自己的头,他不知道该如何与三哥解释刚才的场景。

他说:“芳芳,你抱着我。”

关上水龙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红着脸,梳着长长的马尾辫,“我……”

他陈燃已经30岁了,但除了额头上那道疤,脸上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他还和当年那个被很多女孩喜欢的燃哥一个样。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扶住了自己的腰,“别怕,有我在。”

陈燃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了,他心里只有白桦,所以他根本没有对不起三哥。

微风轻抚过她的脸,她低头浅笑道:“小李哥,有你在,我不怕。”

回到包厢,三哥当着陈燃的面,掏出了给芳芳买的金戒指。

她的声音像糯米一般,软得他心都碎了。

他走到芳芳面前,说了一句话,陈燃心里咯噔一下。

他决定了,他要和芳芳在一起。

三哥说:“芳芳,你用不用我把这个戒指给我兄弟,让我兄弟送给你?!”

这个决定自然遭到了小李哥父母的反对,他们说:“你是国有企业的员工,是端铁饭碗的人!不找门当户对的姑娘就算了,至少找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

芳芳点了支烟,不说话。三哥拿起酒杯把酒泼在了芳芳脸上,随后把金戒指从窗户扔了出去。

芳芳的皮肤那么白,像刚刚煮好的鸡蛋白,哪里不清不楚?

三哥转身走了,陈燃开车把三哥送回了家,一路上,俩人没说一句话。

这老年人就是迂腐。

陈燃其实很感激白桦,她总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从不让陈燃难堪。

他说:“芳芳,你不要怕,我要跟你在一起。”

哪怕芳芳那样的女人走到她的面前那般挑衅,她都沉得住气,没问过陈燃一个字。

芳芳的眼泪掉下来,欲言又止。

但有时,白桦的这种隐忍,却让陈燃的内心十分沉重。

他心疼坏了,将她的眼泪蹭在掌心里,“怎么啦?”

就像现在,陈燃握着白桦拿着诊断书冰凉的手,他感受到的只有无助和依靠。

“我怕我等不起。”她声音哽咽,“我想回老家了……”

芳芳发给陈燃那条信息,陈燃立马删了。他不知道芳芳是怎么知道陈鑫病了这件事的,但是三哥的到来,似乎让他明白了,芳芳真是个不简单的女人。

每天都有买酒的客人调戏她,非要摸她的腿,才肯买得她的酒。

陈燃从家回医院的第二天,三哥便开车来了医院。他给陈鑫带了一个变形金刚,陈燃和白桦去交住院费了,他就和陈鑫玩了起来。

她说:“小李哥,我只是想活下去,怎么就那么难。”

三哥喜欢孩子,陈鑫跟他也特别亲,几乎从小看着陈鑫长大的三哥,特别心疼他这个侄儿。

他的眼眶一红,将她搂入怀中,“芳芳,你不要怕,我带你活下去。”

陈燃和白桦进来看见三哥,打过招呼后,三哥便对白桦说:“弟妹,把陈燃借我一中午呗,我哥俩想出去唠唠。”

可是她怕等不到他父母同意的那一天。

白桦一边收拾陈鑫病床上的玩具,一边客气道:“三哥你这是什么话,你们哥俩都多久没见了,我还能不让你俩叙旧啊?”

怎么办?

陈燃穿上外套,和三哥一起走出病房。

不要怕,他带她走。

东北没有秋天,进了10月已经有了初冬的寒冷。医院里的道路两旁,杨树的叶子在刷刷掉落。

3.

陈燃看着满地落叶,联想到陈鑫这才刚刚开始的人生。

当天晚上,他买了两张去广东的火车票,凌晨五点发车,他们在火车站依偎着彼此,脸上都有着对于未来的期待和茫然。

三哥先开了口:“燃子,看着我大侄子我是真心疼啊。都说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这事咋就被咱家摊上了?”

她说:“小李哥,能行吗?”

陈燃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让他诧异的是,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带着宽沿帽,围着一条羊绒围巾。陈燃认出来,是芳芳。

他说:“不要怕。”

三哥上车之后打着了火,和陈燃说:“燃子,芳芳找到了我。她租的房子和燕子住对门,你回家借钱以后芳芳就知道了你的事儿,没想到你连三哥我都瞒着,芳芳让我带她来找你。你心里别有啥顾虑,我和芳芳那篇已经翻过去了。”

改革的春风已经吹遍祖国的大江南北,他们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陈燃掏出一根烟递给三哥,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他最不想让自己的难处被这两个人知道,但这一次,他们两个偏偏都知道了。

凌晨的火车,穿梭过无数条隧道,像一张张怪兽的嘴,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但这些都被他们忽略不计,光线昏暗的车厢里,只想紧紧抓着对方的手。

他从后视镜里看芳芳,那种感觉很奇怪。

“芳芳,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自打三年前看到芳芳的第一眼,陈燃心里就有种不一样的感觉,那种感觉似乎在告诉他,有些事儿,在不远的未来,等着他们。

“我相信你。”

陈燃和三哥张罗歌厅那几天,三哥负责装修,陈燃则负责揽人。

第三天的清晨,他们沐浴在广州市的阳光里,他们眯着眼睛,看着和家乡截然不同的高楼大厦,满脸的兴奋。

陈燃把招聘广告贴出去的第二天,芳芳就踩着一双精致的高跟鞋来应聘了。

然而这种兴奋并没有维持多久,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摆在他们面前。

歌厅位于二楼,从一楼门脸进来需要走一段狭长的楼梯。陈燃正在屋里收拾,听见“咯哒咯哒”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的声音。

他们到这里要干什么?

陈燃从屋里出来,就看到一个高个子姑娘,穿着超短裙,站在大厅中央,她在四处打量,完全没有一般面试者的局促和紧张。

他不让芳芳工作,自己也看不上那些工作,两个人窝在旅馆里,没有一个星期钱就快花光了。

见陈燃出来,姑娘没有打招呼,径直走过去坐进了大厅左侧的卡座里。

芳芳看着他,试探道:“小李哥,要不然我们回去吧?”

陈燃走过去,问了句:“应聘么?”姑娘打量着陈燃,细长的丹凤眼似乎把陈燃从头看到脚,从里看到外。

怎么可能回去?他丢不起这个人!同时也意味着,他不得不去工作了,第一天,他在一个工地上给人搬砖,干了一会儿,他双手就酸得抬不起来了,手上也是细细碎碎的伤口。

姑娘点燃一支细三五,说:“我叫芳芳,过来后保证你这大厅每晚座无虚席,我大致算了一下,一个卡座6个人,大厅里一共20个卡座。不说包间,大厅里一晚上坐满120个人。你一个月给我开多少钱?”

芳芳看得直掉眼泪,语气却坚定起来,“小李哥,我们回去吧。”

陈燃认真看着这个叫芳芳的姑娘,但他似乎完全看不透。

他低着头,没有告诉她自己辞职的事,他只说:“没事的。”

芳芳没食言,开业后的那段时间,客人几乎每晚都订不到大厅的位子,只能进到有低消的包间消费。

后来,他还是每天白天出门,因为身材魁梧,在夜总会找到一个当保安的工作,比在工地上轻松多了,就是大部分晚上都不在家。

芳芳不仅保证了大厅的人气,而且还相应提高了包厢的上座率。看着账上的流水,三哥和陈燃不得不对芳芳刮目相看。

此时他们已经从旅馆搬出来了,住在郊区的一个自建房里,一间屋里三户人,从门板隔成单间,连谁放了个屁都听得清清楚楚。

芳芳上班的第五个月,歌厅里来了几个外地口音的客人。那天,三哥正好去省城考察夜总会的经营模式。

晚上,他又要出去,芳芳说:“你今天晚上又要去哪?”

陈燃正在包间和几个熟人客套,他听见门帘外有人说了句:“芳姐,林子哥来看你了。”

他说:“工地上最近都忙,有事吗?”

陈燃怕有人闹事,从包间走出来。他看见芳芳朝前面那个穿皮夹克的人走过去,把那人拽进了旁边的包间。

她总是习惯性的沉默。

包间门关了,陈燃不方便进去,但他还真有点担心芳芳,便一直在门外不远处站着。

他并没有将她的沉默放在心上,凌晨五点,准备回家,一个在夜总会里卖酒的姑娘叫住了他,那姑娘不像芳芳,穿紧身的短裙,露出酥胸一片,叫雪儿。

过了一会儿,芳芳喊了一声燃哥,陈燃走进去,看见那个叫林子的人坐在芳芳对面。

他对这种姑娘没兴趣。

没等陈燃开口,芳芳指着陈燃,说:“林子,从我打广州走,就没想再跟你好。这是我对象,我跟定他了,你死心吧!”

她搂着他的脖子,一身的酒气,“小李哥,送我回去呗,我就住这附近。”

林子看着陈燃,鼻子里哼出一句话:“别跟我玩这套,芳芳,我知道你爱钱。就这一个破歌厅,够你花的么?”

他没有拒绝,心想将她扶上出租就不管了,结果没走几步便看见了站在门外路灯下的芳芳,她的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转眼又恢复如常。

芳芳起身去拉林子,让他快点离开。林子一把搂住芳芳的腰,对着陈燃说:“这个妞,你可玩不起!”

七月里,她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路灯下,像一只百合花。

陈燃没说话,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说啥。

她只是听同屋的人说,有好几次在夜总会门口看见了小李哥,怀疑他在这里有女人才夜夜不回家。

等林子走后,陈燃找到芳芳,“三哥不在,你就把我给卖了啊?你这林子哥看着可不简单,你那几句话,怕是他和我记下仇了!”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他已经不在工地上搬砖很久了。

芳芳盯着陈燃的眼神充满了玩味,她把手搭在陈燃肩上,“燃哥,你今天算是帮了我个忙,等三哥回来,请你和嫂子吃饭。”

挂在他脖子上的姑娘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还在催促,“小李哥,走呗。”

直到歌厅出兑,那个叫林子的人都没有再出现过。

芳芳从来都是温柔而隐忍的,此时也不例外,她走过来,伸手扶过姑娘另一只手臂,“你们要去哪里?我送你们。”

三哥的车,还是那辆桑塔纳。三个人坐在车里,广播里放着毛宁的歌。

他说:“我跟她不熟的。”

陈燃听着毛宁细腻温柔的嗓音,唱着“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窗外似乎飘起了轻雪。

她说:“我相信你。”

芳芳从后面递给陈燃一个纸袋,陈燃打开看了一眼,全是钱……

可那之后,她会下意识地躲开他伸过来的手,睡觉的时候只会留给他一个背影,就连他抱着她,身体也是僵硬的。

(待续)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为了她众叛亲离,连铁碗饭都不要了,她却开始躲避他。

深夜,他喝得伶仃大醉,连路都走不稳,几欲摔倒的时候,一双手从后扶住他,“小李哥,你干什么呢?”

恍惚间,他看见了多年前的芳芳,他低头吻住了她,回过神,已经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旁边坐着裹着浴巾的雪儿。

她坐在床头抽烟,“我第一次给你了,你得对我负责。”

他想拒绝,可一想到芳芳冷漠的眉眼,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种沉默,成为默认,他和雪儿住在一起,两个人一起上班、下班,唱歌逛街,一度让他忘了芳芳。

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不是忘,是不敢见。

雪儿带着他唱歌打牌,四处见所谓的“大哥”,她说:“来陪我哥打麻将。”

他不会,可不禁劝,广州牌,听了半天规矩也不会,稀里糊涂就开始了,打了一个小时,身上的钱就输了精光。

“小李哥,没钱了,我借你。”雪儿搂着他的脖子亲昵说。

那天晚上他不知道自己借了多少钱,反正一夜下来,他欠了将近五万块左右,原本浑浑噩噩地脑子顿时清醒了,之前和颜悦色的雪儿也像变了个人。

她拿走他的身份证,警告道:“乡巴佬,白纸黑字,十天之内,不还钱,老娘找人废了你!”

他走在大街上,清晨六点,天空明媚,身边偶尔行人来往,各有方向,唯独他不知该去哪里。

他离开芳芳已经半个月了。

他在出租屋下站了很久,望着漆黑的窗户,久久不敢动步。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却是芳芳提着口袋从路口走来,他怔怔地看着她,直至目光相对。

他动了动唇,没有说话,眼泪却落了下来。

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默不作声往楼上走去。

打开门,屋里还是旧时的模样,其余的两户人并不在,她将刚买回来的菜放在灶台上,说:“回来了就好。”

他从后抱着她痛哭起来,“芳芳,我完了。”

在那个“万元户”还要上红榜、一套房子不过万元的年代,五万块钱,足以用天价形容。

“我不告诉你,我在那里当保安,是不想你觉得我连一点儿苦都吃不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我不想你看不起我……”

她转过身,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那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害怕吗?晚上睡觉都要拿几张椅子抵着门,听着一点儿风吹草动就会惊醒,李坤啊李坤,你怎么这么能耐呢?”她紧咬着嘴唇,都快咬出血了,也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大男人哭什么哭,不就五万块钱,还就是了!”

这时候他才知道,女人可以温柔如水,可在某一刻,却又坚强如磐石。

4.

芳芳又开始出去卖酒,在海鲜大排档,一家接一家。

他依旧在夜总会当保安,雪儿看见他便会用手挑他的下巴,“钱够了吗?别以为老娘跟你说着玩的。”

他默不作声。

有一天,晚上不上班,他特意去大排档接芳芳下班,结果刚刚走近,便看见芳芳穿着短裤,坐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腿上,笑容可掬的为他倒酒。

男人的手从在她的腰间游走,她却没有半点惊慌失措,仿佛司空见惯。

八月的广州,燥热难当,他却感觉整个心都凉的。

他想起那个在迪斯科穿着白衬衣的小姑娘,明明是说一句话都会脸红半天,此时却能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谈笑风生。

为什么他的错,要让她来承担?

曾经那些信誓旦旦的誓言,像一个个耳光打得他整张脸火辣辣的疼。

这算什么男人?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去火车站买了票,站在街口等她。

她身上有着难掩的疲惫,但是看见他,就笑了。

他抱住了她。

夜里,他们躺在床上,他说:“芳芳,我们跑吧。”

她错愕地坐起身,“跑得掉吗?”

他也随之她坐起身,抱着她说:“可以的。”

“那太好了!之后我们去哪里?回四川好吗?”她说:“现在成都发展也很好的,也可以挣很多钱。”

他将她抱得很紧了,“好,你说去哪就去哪。”

凌晨六点,他们出发前往火车,八点钟的班次。

他们一起上火车,距离开车还有三分钟的时候,他说:“我去上厕所。”

她眼中有些难掩的兴奋,“好,早点过来。”

他说:“芳芳,你后悔跟我吗?”

她认真地看着他,“没有,从来没有。”

他转身走下了火车,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远走,直至消失不见也没有挪动步伐。

以后他是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哭。

5.

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在债款到期前一天,父母含泪赶到广东,在亲戚、同事那里借了钱,又卖了房子替他还完了所有债务。

他带着滚滚的债务回到了家乡。

父母托了很多关系,让他再次回了原先的岗位上班,此时已经很久没有芳芳的消息了。

所有债务还完的时候,是在第三年了,电视里全是香港回归的消息。

这时,开始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个都没有见时,母亲急得跺脚,不停地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个他最想娶的姑娘已经找不到了。

直至有一天,他在路上遇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二话不说,看见他就是一顿打,女人发泄完了,坐在地上哭,“我可怜的侄女,当年要不是你怂恿她跟着你跑,现在她哪会落到那个下场?”

听了半天他才认出,这个女人是芳芳的姑妈,她说,芳芳从广东回来之后,回到老家,被父母打了一顿,然后嫁给了一个死了妻子的屠夫做续弦,只因她是破了身子的脏女人。

他气得胸口发疼,问了地址之后,决定去找芳芳。

这一次,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他也再也不让她走了。

那是西南的一个小山村,穷乡僻壤,还没有通电,路也是坑坑洼洼的泥泞小道,车开不进去,他只能徒步上去。

走进屋内,便看见一个女人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从屋子里拖出来,他看了半天才知道这个女人正是芳芳!

她穿着碎花的衣服,一条沾着泥巴的裤子,男人用世间最恶毒词汇骂她,“脏”、“贱”、“不会下蛋的母鸡”等更难以启齿的言语。

他气得浑身发抖,芳芳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谁都不能这样骂她。

他走上前和男人对峙,两人厮打起来,芳芳仿佛看傻了,良久才开口道:“小李哥?”

他的脸上狠狠挨了一拳,男人也被打得不轻,两人怒视着对方,恨不得在对方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男人,落在芳芳身上说:“不要怕,我带你走。”

6.

此时,已是凌晨两点,整个烧烤店安静至极,旁桌喝酒的几个人也不知在何时安静了下来,一言不发,似睡非睡。

我抬起头,看着拿着酒瓶猛灌的老李叔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一下,苦涩中带着几分嘲讽。

然后他在和男人对峙的时候,邻居冲了出来,要为同村人撑腰,芳芳连忙拉着他往村外跑,她说:“你快走,他们会打死你的。”

“那你呢?”他问。

她抿着嘴,“我没事的。”

“我不相信。”此时她的脸上还有着未消的淤青。

“真的。”她推他走,“我去拦住他们,你快走。”

“芳芳,等我来娶你。”他想好了,这一次,他要找许多的人来壮声势、带许多的钱,风风光光带她走。

终于,三个月后,他将这一切变成现实的时候,等到的却是芳芳的死讯。

他走了之后,芳芳被那个男人拖回去打死了,然后男人畏罪潜逃,至今音讯全无。

……

再后来,国企私有化,老李叔下岗了,便有了这个烧烤摊。

我盯着酒杯久久没有说话。

旁桌的人问:“那老李叔,你现在结婚了吗?”

他咧嘴一笑,反问道:“跟谁结?”

最想结婚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啊。

我眼眶一红,“老李叔,遇见你到底是她的幸,还是她的劫?”

他说:“都是命。”

这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不知作何表情,刚好店外传来客人招呼的声音,他应了一声,连忙起身往外走去。

我跟上前,将钱递给了他,“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没有一刻站在她的立场为她考虑过。”

“那时候以为爱是漂泊,是为了一个人浪迹天涯的勇气。可是直到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爱,是在她遭遇风雨的时候,为她撑起一把伞,而不是连一把伞都没有,就盲目带她走。”他低下头,脸上有着难掩的悔恨。

可我又有什么立场说他自私呢?

我走出烧烤店,凌晨的街道寂静一片,我掏出手机,发出了一条短信,“只要你好好的,我们在不在一起,都没关系。”

很快,便收到了回复,他说:“你想清楚了?那就这样吧,周灿,祝你幸福。”

我将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向远方的霓虹,眼泪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

我们相识于年少,曾争锋相对,抵死不相往来,因为我爱上别人,执意要跟另一个人走。

后来,另一个人弃我而去,他与千里之外赶来我身边,那时,我真的以为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然而,时光在走,我们在变,他要安稳,要一个从三十岁就能看到六十岁的未来。

可我想要漂泊,走在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路上。

在此之前,我想无论如何都要他跟我走,哪怕捆着他,也要一起。

可此时,我幡然醒悟,爱不是枷锁,不是我要上路,他就必须跟着我走,它是妥协,是尊重,是不盲目改变另一个人生活轨迹的温柔。

从此,大路朝西,各走一边,纵然我们之间搁在天南海北,可我依旧爱你。

我们相爱,我们分开。

时至今日,我终于明白这句话的真谛,眼泪从我眼眶掉下来。


吕奕在姗姗来迟的路上。

别打我,我爱你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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